唐明皇-第10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但绝不能听之任之!
“彼等总欲以俗情凡礼方万乘,长此以往,其情何堪?!……”
“当!……当!……当!……当!……”
晨钟四响。望窗外,稠雪如织。恍惚中,皇帝似乎觉得自己正纵缰弯弓,驰骋于谓川雪野上……
“昂!……”
晨钟余韵,也随着皇帝的憧憬,化为“照夜白”宝驹那近似虎啸龙吟的长嘶声,贯入皇帝的耳中……
“照夜白!”
突然,皇帝心中一动。但也就在那一霎那间,他却用手一下子按住心房处,愣住了。
“大家!”
玄宗以手抚胸的动作,被高力士立即发现,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失仪地冲过去,用手扶住皇帝,惊呼起来。
皇帝被力士的举止惊动了,但他立即明白高力士惊呼和搀扶自己的缘由;望着那张惨白而充满惶惧神情的脸,皇帝内心深处升起股股难以言喻的安慰感。他的嘴角泛出含着几分苦涩的笑,并且迅速一挥双袖,敕道:“速令毛仲于顺义门调集飞龙待驾!”
“大家?……”力士却不安的望着玄宗的心房处,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卿去吧!”皇帝声音洪亮地催促着,力士这才受敕出了大同殿。
顺义门在皇城所占四坊西处第一坊之西,与正门相联者,为大理寺。紧靠大理衙门东下角为大唐司农寺,西下角为大唐内外闲厩使衙门,因其职司为掌管仗内御马及外厩官马,故官民或称其为“飞龙(御马)坊”,或称为“马坊”。眼下充任闲厩使者,正是霍国公王毛仲。堂堂大唐国公会来管理马匹?其实大唐自太宗立国之初,便因“马上定天下”之故,对御厩飞龙的管理职司,十分看重。从万岁通天元年正式设立闲厩使至眼下,共十五名任使人员中,就有五位权势极大的亲王。当今皇帝李隆基,在平韦乱后,由临淄王改封平王,所兼之职,就是这闲厩使。故霍国公王毛仲兼施其职,正表明皇帝对其倚重和宠信。
平常便多居于御厩内宅护理驯教御马的王毛仲,最近因皇帝即将大驾东巡,更是日夜率员往来于八大马坊间,驯教各品马队。今日正欲前往西禁苑调驯猎马,便接到高力士所传皇帝敕令,于是连忙吩咐官佐于顺义门城楼上安排暖阁接驾事宜,一面亲自从飞龙厩中,领出一、二、三品御马,按品列为三队,立于楼前驯马坝上,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昂!……”
就在毛仲列好马队,准备接驾时,从一品马队中,传来一声长嘶!听着这声长嘶,毛仲目光变得柔和可亲了。他调转马缰,抖抖紫绫夹棉斗篷上的雪花,寻声而去,还未等他临近,一道金光直射双目!象慈母乍见久别的娇儿,王毛仲被心中涌出的抚爱之情重重地撩拨着,他一下翻身下马,奔向那团金光。
“照夜白啊……宝驹!”
搂着黄绫宝鞍附背的宝驹银项,威武的霍国公喃喃地、柔声地轻唤着照夜白。宝驹那玉脂般的四蹄一动也不动。但它却伸出柔软而湿润的舌来,频频地舔着霍国公的两颊,双耳竖起,深会人意地聆听着霍国公的呼唤,那厚密的雪白的梳成三迭浪式的鬃辫,微微地颤抖着,向霍国公表达着它内心的激动。
看着宝驹这深深的依恋之情,陡然间,毛仲有些厌恶起自己身上的紫袍和宝驹项上的三花鬃辫来了:“我成公侯,尔成一品飞龙,但却使我不得与尔如在临淄王府中那样日夜相伴。唉……”但是,当毛仲那潮湿的双眼触到照夜白所披的国之瑰宝——百兽鞯时,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比豪爽之情,“韦氏安乐之流所养的劣马,有何功绩可披此宝鞯!照夜白啊,不枉你勇奋银蹄,载负今上,扫清官围妖氛,换来今日的恩荣!”
想到这里,王毛仲又亲手解开鬃辫,从侍从手中接过檀梳,为照夜白梳理着银鬃,重新给它扎起表示一品飞龙地位的三花鬃辫……
“今上……驾到……呀!……”
顺义门洞处一声传呼,把王毛仲的满怀柔情驱除一尽。他猛地抬起头来,已见中门处闪现出銮驾前队仪仗的旌旗、斧钺。他赶紧褪去斗篷,整好国公紫玉冠,整好麒麟紫金袍,迈开大步,率着本属官佐、人役,踏上中甬道,齐齐跪地接驾。
“平身,随朕登楼!”
当遮护着銮舆的黄罗华盖出现在恭跪迎驾的王毛仲面前时,从銮舆中传来皇帝的口敕。
“臣领诏!”
王毛仲如仪拜受君令,立起身来,见高力士已打开銮舆的门帘,他连忙闪身门侧,准备着搀扶圣驾。
“昂!……”
突然,就在皇帝从门帘后露出他那冠冕堂皇的巍峨身躯时,又是照夜白,发出了欢快、亲切而又依恋的长嘶!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似乎被这嘶声触动,竟呆立于舆前的黄毡上。
皇帝的神情,却使身边的王毛仲暗感诧异:“难道今上多日不乘此马,连它恋主之情甚深、见主必嘶的习惯也记不得了?”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之后……
皇帝的脸色变得如漫天乌云那样阴沉。
“撤去绶带金铃宝鞯!松了三花鬃辫!打入凡马厩!”
三声圣命,如三声炸雷,响起在顺义门前。王毛仲觉得这三声炸雷皆贯顶而下,他拼命支撑着自己的身躯……
“既已列队仗中,岂容对驾狂嘶!”
高力士低着头,扶着步履有些蹒跚的皇帝,向顺义门的内梯护道走去。他的眼前,浮现出宋璟、张九龄的身影。
第十八章
唐玄宗开元十二年十一月庚午,皇帝銮舆、仪从,出了咸阳望贤宫,向东都洛阳进发,迈出了东巡封禅的第一步。
但是,这第一步,却迈得并不畅快。可以说,皇帝是憋着气上路的。
不久前,皇帝于顺义门前将照夜白贬为凡马的同时,将宋璟、张九龄二人的谏阻东巡封禅之本留中不发,却敕令张说安排吉日良辰,率百官开始护驾出巡。
皇帝以为:经过如此煞费苦心的暗示,宋、张二人会稍作收敛。但令他大出意外的是:偏在皇帝宣敕即将起銮时,宋璟竟送来了辞官表本!而且本中言语十分不逊,竟说,“臣闻自古以来,君择臣,臣亦择其君;今老臣不得其君而辅佐,故涕零辞君……”当时,李隆基就气得将表本掷于勤政楼堂,正要下敕罢宋璟为开府仪同三司、另任张说为右相、李林甫为左相时,高力士却焦急、惶恐地谏道:“天下皆颂姚、宋为大家朝中贤相,与太宗爷朝中房、杜二贤相齐名;更况大家即将大驾东巡,这京师,非宋璟留守不可!望大家圣虑缓裁……”高力士的苦谏,使皇帝强忍其怒,暂止了自己的主张。可是,就在皇帝缓颜召来那老骨愈刚的宰相,付托西京留守诸事时,他又呈上了第二道辞官表!李隆基知道宋璟因封禅之事,已和张说在省台中不通声气了。这道表章,分明是对皇帝东巡的愤慨劝谏。忍无可忍的皇帝,对宰相谕道:“朕东巡在即,西京须卿留守。此本留待他日再议。”
深知宰相性格的玄宗,预料到极谏阻止东巡的宋璟,可能会托病或借故不参预送驾;想不到他竟早早率着百宫,赶到了望贤宫中。就在皇帝喜出望外时,他却又送上了第三道辞官表本!
似火炭陡遭水泼,皇帝的脸色,比浇灭的炭条还难看。他敕高力士:“宣宋璟!”
望贤宫虽是行官,但却有着当年秦都宫阙的宏大、堂皇;也残留着汉代宫殿的风仪。重帘密罩,凤炭送暖。殿柱前的盆盆梅花,使处于千里关中雪原上的这座行宫,荡溢着暖气香风。
但是,皇帝和宰相此刻的情绪,却比殿外檐前悬垂的冰凌还要冷峻十倍。
“朕欲封禅,卿极言阻之!朕,功不高么?德不厚么?符瑞不至么?年谷不丰登么?何为不可?”
“陛下功高则高矣,而百姓尚未深受其惠;德虽厚矣,然泽润尚未广被宇内;诸夏虽安,未足以供其事;远夷仰慕,未足以供其求:符瑞虽臻,灾警犹密;积岁虽丰登,但仓库尚稀;臣窃以为不可也!
“若陛下尚未审老臣此谏,则请喻谏之!臣虽未能远喻,但喻于人,请陛下试一省之:
“譬如今有人十年长患瘵,治后将愈,便欲使此人负米千斤,令其日行百里,可乎?
“既不可。则老臣更言之:今韦逆、太平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之良医,虽除其疾苦,使大唐中兴,然犹初愈重疾之人,尚未甚充实,便欲告成功于天地,臣窃有疑!”
“卿所疑何来?”
“臣闻先贤云:‘自满者招溢,自骄者招损。’今以我朝方兴而告大成功于天地,臣疑我君臣威威烈烈出望贤之宫之日,即已暗招溢损,致有他日对此望贤之宫,浩叹唏嘘之忧患!……臣身为辅臣,苦谏不得,只有求避相位,让贤者继之!”
“卿之言,亦明指朕为无为庸昏之君,无贤者辅佐,则所事无功!哼哼!”李隆基早已听不下去了,只等宋璟话音一落,便冷笑不止地敕道,“卿老且病,准本罢为开府仪同三司,仍留守西京。下殿去吧!”
宋璟听敕后虽并不感到惊异,但在叩辞皇帝时,却也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一结果的失望和痛苦。他在踱出望贤宫殿门时,那素来如年轻人般挺直的腰背,第一次显得有几分佝偻;素来稳重刚健的步伐,第一次显出了龙钟老态。
如果刚刚敕罢的宰相,仍如往日那样昂首挺胸出殿,李隆基或许会怀着嫌厌的心情畅快地吁出一口气来。可他偏偏是这样出了望贤宫殿门,玄宗看在眼里,心里大大地憋了一口气,更加不舒服了。他想起了许多往事:和姑姑太平公主的廷争,七位宰相中,只有宋璟和死去的姚崇两位鼎力辅助他和势倾朝野的姑姑激争;姑姑狡诈多变地玩弄着易置东宫、动摇他储君地位的阴谋,又是仗恃宋璟和姚崇竭尽心力助他防范和还击,在他初登大宝时,又是宋璟和姚崇,冒着断头、灭门的极大风险,提出远置太平公主的建议。宋璟从广州任上被召还朝阁后,先后兼管吏部、刑部,为振朝纲、兴大唐创功立业,在朝野中博得了“本朝贤相,前有房杜,后有姚宋”的赞誉。而今如此被罢相,罢相后又是这副模样,李隆基身在御辇中,心,却被卷入内疚的漩窝。
“可是,十二年前本朝是何光景,今日大唐又是何光景,尔身为宰相,为何有眼不见,有耳不闻?!”就在御辇出了咸阳县境,进入新丰县界时,李隆基微微撩开辇车侧窗毡帘,只见大地被白雪装扮成的晶莹世界,遍布在新丰山庄田野中的柿树上,悬挂着红彤彤的小宫灯一般的柿子,眼前这派妩媚的雪景和恬谧的田野风光,反倒重新激起了皇帝对宋璟的恼恨,使他摆脱了内疚。他猛地放下毡帘,朝座背上一仰,“非朕,不知今日天下又有几人称帝;又有多少黎庶死于战乱!……臣工们总以俗人常情,作帝王的规矩,真是可笑、可恼!”
发泄了一番之后,李隆基的胸腔,一下子畅爽了。大约御辇已临新丰县城了,随驾乐班奏起欢快的《鸟歌万岁乐》。
戊寅,大唐皇帝李隆基的御辇,经雄伟堂皇的宣辉门,进了大唐东都都城洛阳。开始了紧张的东封泰山的筹备事宜。
东都洛阳,北倚邙山,南对伊阙,形势非常险要。隋朝初建东京时,以尚书令杨素为营作大监,每月役使民工达二百万人。为使宫殿巍峨壮丽,杨隋王朝下令从遥远的江西豫章境内,运来大木作柱。仅一根柱子运到洛阳,花费人工就不知其数。在刀钺皮鞭下,仅一年工夫,一座东面长十五里二百一十步,南面长十五里七十步,西面长十二里一百二十步,北面长七里二十步,周长达五十里六十步的京都便出现在神州东土之上。
东都和方正的西京不同,它南广而北狭。共有一百零三坊,分布于三市。其洛河南岸,处于福善、思顺、延福、永太坊间者,为南市;洛河北岸,处于敦厚,思恭、景行、立行坊间者,为北市;其近邻厚载门、处于广利、通济、从政坊间者,为西市。三市中,北,西二市各占一坊之地,而南市则为大:占地达两坊。由于东都既是唐代丝绸之路东端的起点,而外国客商,又须经广州、扬州首抵洛阳,然后才能抵达西京,故东都繁华盛况,并不下于西京。近年来,随着百端重举,北市的彩帛行、丝行、香行真可谓货贿山积;东面与漕渠汇合的洛河中,停泊着数以万计的本国与各国商船官舟,更使北市的繁华闪射着异彩。方圆四里、聚集着六十六行的南市,经销各种类型、制作精美华丽的车舆。主要由胡商经营的酒肆中飘逸出各种飘着异香的酒气,广布在市西南修善坊,市东南的会节坊等坊中的波斯胡寺、胡袄祠矗立着具有异国宗教色彩的寺庙,里面频频传出诵经声、喇叭声、击鼓声,市中流通波斯银币、安国、康国、史国的栗特人所制的金币。这一切,使人乍临其市时会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