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贵女-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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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娘在大老爷跟前不放肆,甚至说话声儿也是细细柔柔的,她知道面前的男人喜欢自己这样,每当她柔声细语同他说话,他的神色才会软和下去。
大老爷也是瞧见韩氏才记起来,她该是在明间等他好一时了,就问道:“什么事?”
韩姨娘略有些发虚,分明自己即将抖露给大老爷的都是真实事情而非她的编排,却不大敢贸然开口。
眼见着大老爷似乎不耐烦了,抬脚欲走,她忙跟上去。
做戏做全套,韩姨娘的眼圈跟着就红起来,“老爷去看看馨儿罢,打昨儿起在床上歪着,我说告诉太太叫请太医家来,她却不答应,我知道我们娘俩儿初来乍到的,馨儿也是希望能少一事是一事……”
大老爷蹙了蹙眉头,“是太太对你们不好?还是有人给你们气受了?”
他这话能问出来韩姨娘已经谢天谢地,一张嘴两张皮,上下翻动间是非黑白张口就来,“太太是好太太,待我们娘儿俩好,待齐哥儿更是好,仿佛亲生的一般。我一旁瞧着,竟连三爷也要靠后了。”说这话时她心中得意,大太太可不是要巴结她的儿子,她自己生的是个假儿子!
大老爷看着韩氏的目光就变得很古怪,大太太会对韩氏的儿子比对湘哥儿更好?这是裁衣不用剪子,胡扯么。
不过韩氏都这么说了,他便顺了她的意随她回去了,倒要看看韩氏想要做什么。
大老爷见到四姑娘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的长榻上,眉间拢着一抹愁,瞧着消瘦又弱不禁风。
一看见父亲来了,她忙站起来行礼问安,毕恭毕敬的模样同韩姨娘如出一辙。
既然来了,大老爷就行一行做父亲的责任,不过话出口就很漫不经心了,“瞧着是瘦了,怎么,莫非底下人伺候的不好?”
四姑娘一言一行都是韩氏反复提点过的,她听大老爷问了,目光小小地抬了抬,眉目间自有股楚楚之态,“并不是伺候的不好,因我和姨娘、哥哥都是才来这府里头的,诸多规矩还都不适应,并不晓得原来在大厨房里头的东西都得先紧着三哥哥挑拣,哥哥那里要了,立时就得送过去……”
四姑娘不好直接把书湘的事儿捅出来,她就先拿厨房里那些老厌恶做筏子,想来大老爷自然不会认为是韶华馆里头的丫头仗了他儿子的势,要怪罪也只会算到厨房管事婆子身上。
回头大老爷把这事对大太太一提,大太太因是管家的,被大老爷指点内宅之事脸上自然无光。如此大太太一动怒,足够厨房里那些老货喝一壶的!
这一石二鸟的一番话都是韩氏交给女儿的,她垂手侍立在一侧,听四姑娘说完就忍不住啜泣起来,“馨儿话里并没有怪三爷的意思,老爷您也知道,这孩子打小在我身边长大,她是从没受过气的,如今却憋在心里头,我这做娘的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的,只好找老爷做主了。”
大老爷沉吟着,纵横官场多年,他不是看不出这母女俩一搭一唱的模样,他只是好奇,是什么事情用得着她们如此。
“往后但凡是此类事情,你们还是找太太说去。”大老爷在一旁坐下,沉吟着,形容淡淡。他靠身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屋子里烛光跳动,这时一个穿着豆青刻丝褙子的丫头端着茶盘进来。
四姑娘心里头急,按她娘韩氏嘱咐的,若是大老爷不再问下去,她可就要自己想法子把话题再次往宁书湘身上引了。
思及此,她对进来上茶的黄芩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突然“咚”的一声就在大老爷跟前跪下了,脸上惨白惨白。
大老爷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视线在韩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话却是对底下跪着的黄芩说的,“这么的,今儿我来到现在可还空着肚子,你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别怪我明儿叫人牙子进来。”
人牙子来了还能做什么,不就只落得被发卖出去的命运么!
说话听音,韩姨娘听得心肝儿都颤了颤,脸上却维持着平常的表情,温婉地立在一侧。四姑娘只是盯住自己的手指,瞧得指尖都犯了白。
跪在地上的黄芩更是浑身一抖,她是骑虎难下,做丫头的就是这个命罢了。
越是这种时候却越不能犹豫,打铁要趁热,她赶紧道:“老爷,我们姑娘这几日吃不香睡不着,并不只是为大厨房的事不顺心,实在是——实在都是奴婢的过错,是我不慎发现了三爷的秘密,奴婢是个心里头藏不住事儿的,转头就告诉了我们姑娘……她是吓着了。”
大老爷这时才有兴趣似的微抬了抬眉毛,清癯的一张脸孔在暗影里半隐半现,他抬了抬嘴角,“说下去。”
黄芩咽了口唾沫,悄悄抬眼看大老爷,大老爷愈是这么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她就愈发不敢说了,可是前有狼后有虎,在大老爷跟前不说回头韩姨娘却不会饶了自己,一样的没有好下场!
她只好把心一横,眼睛一闭高声道:“回老爷的话,奴婢怀疑三爷是女子假扮男儿身!”
这话停了屋子里一片静寂,静了好一会子,静得连根绣花针落在地上也能听到声响。黄芩的头低低垂着,像是要垂到地底下去。
良久,暗影里传出大老爷阴沉沉的笑声,这笑声扬了扬,在某一个高点却戛然而止。他一脚踹过去,黄芩被踹得趴倒在地,韩氏吓得急忙跪了下去,到此时她才意识到一点。
是自己自作聪明了,只顾着算计大太太和三爷,却忘了这样令大老爷不悦的事情,指出来的人是一定要被迁怒的,甚至大老爷会气愤她将事实叫他知道了,把一切都算到她的头上。
“丫头的话我不信,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你是半个主子,我要听你说。”大老爷看着韩氏的脸,突然一阵厌恶,她处心积虑把自己引来,是为这个?
空穴不来风,大老爷是理智的人,他虽不至于立时相信了黄芩的话,心中却十足怀疑起来。
他看着的从奶娃娃长到如今这般大的哥儿,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宁府未来的接班人,竟然是个——
他连在想象里都说不出那两个字。
韩氏心中敲着鼓点,话一出弄不好就是往虎口里探头,尸骨无存,早知道就该借旁人的口说出来,自己倒可坐山观虎斗。
“老…老爷听婢妾一言,”韩氏深呼吸一口,调匀了气,摆出往日大老爷最爱的模样,柔声细语说道:“我也不是爱嚼说是非的人,这事儿实在是因这丫头不意得知了,回来告诉我们,说起来,我和馨儿也并不确定,许是这丫头听差了……”
就把四姑娘从那钱小郎中口中问出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大老爷,言辞婉约恳切。大老爷脸色不虞,渐渐黑得像一口锅,不待听完就拂袖而去。
韩姨娘心道老爷这是要去兴师问罪了,哪怕去确认一下呢,看是真是假?连大老爷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当他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韶华馆门口,小丫头开了院门。
他见正屋一溜灯火悉数已灭,只余书房窗上映出个模糊纤瘦的人影,昏昧的光,里头人正提笔练字。
大老爷的脚步生生止住了,不至于,他想,儿子是自己托在手心里长大的,一颦一笑都是熟悉的,便是样貌略好些,这也是他们宁家的男儿素来便有的标致,不足为奇。
然而韩氏凿凿的话音言犹在耳,由不得他不信,韩氏其人,并没有不堪到伪造事实的地步,无事生非,这样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
大老爷才平息下来的火气又在胸腔里熊熊烧起来,噼里啪啦,他强忍住冲进书房里质问的念头,沉着脸,踅身大步往大太太的禧正院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回
大老爷突然出现在正院是非常诡异的;正院里的都晓得老爷分明是进了韩姨娘屋里;没的只吃了顿饭就出来的道理。
且还来了她们正院,这可真新鲜。
屋子里大老爷径自往堂屋太师椅上一坐,一口茶都没喝;他未语先笑;大太太仔细瞧,只觉这笑却是冷笑。
她心中无端一紧;紧得像是弓上搭着的绷着的弦;强自镇定着道:“老爷这会子怎的来了,不是去了韩氏屋里……敢是她伺候的不好,老爷竟恼了?”
大老爷抬眼看敦肃站在跟前不远处的大太太;她的发妻;如今这样的年纪了依旧风韵楚楚;烛光朦胧更添了她几分颜色,叫人瞧不真切,瞧不清她的面庞。便是瞧得清面庞,怕也瞧不清这张恭顺的面容下是怎样一颗心。
“太太是觉着,如今小小一个妾室也能左右我的情绪了,”大老爷的声音阴森森的叫人心尖打颤,也不绕弯,直接了当道:“你老实交待,湘儿到底是男是女?究竟是不是女扮男装?!我今儿从韩氏屋里很是听到一些话,她既费心叫我知道了,总不是空穴来风罢!”
大太太哑然,实在是她想过大老爷这时候面色不善过来的一万个理由,却绝没有往这方面联想。
亲耳听到大老爷问这句话,大太太在大脑一片耳鸣中竟感到一丝丝的解脱,多少年她无数次在梦中经历这个场景,甚至大老爷生气乃至愤怒的表情在她的印象里早已出现无数回。
然而这一回却不是个梦境,会咬人的狗不叫,那韩氏瞧着老实巴交的,不想蔫不出溜地竟捅了她一刀。
大太太原先计划再过些日子,等她做好准备了,同女儿商议过了,母女两个一同到大老爷跟前坦白,万不会是如现下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
“老爷,韩氏的话——”大太太说着,握紧了拳头,尖长的指甲狠狠嵌压着掌心,她有心否决韩氏那边告诉大老爷的一切,不管韩氏说了什么,不管她是怎么样知晓的,她此时想推脱都是轻而易举。
只是现在推得一干二净,来日自己坦白的时候不是自找难堪?
“老爷……”
什么也不消说了,大太太迟疑的表情就是最好的答复,哪怕她接着辩解他也不会相信了。
大老爷霍的就立了起来,居高临下恶狠狠瞪着大太太。
他宁可她告诉自己韩氏所说的只不过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后宅之中所谓的争宠手段。
大老爷气疯了,好一时口不能言说不出话,俊雅的面孔逐渐扭曲起来,他恼得想要一手扼住大太太的脖子,竭力控制半天始垂下手,怒喝道:“我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现在你却告诉我她是个姑娘家?!究竟是你蠢还是我蠢,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这样的事情迟早要被发现,太太当真可笑,十几年前因何如此!”
大太太后退一步,“因何…如此?”
当年那些记忆都太不堪回首了些,自从她嫁进他们宁家何曾过过一天顺心日子?老太太用药叫她一时怀不上孩子的事情暴露后他是怎么样做的?现在竟然质问她为何如此?
在长期积压的惧怕后悔中度日的大太太此时只觉得自己并没有如自己往常想象中那样恐惧懦弱,甚至在大老爷动怒的这种时候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老爷再不要同我说十几年前,”大太太别开视线不去看大老爷气到灰败的神色,声气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稳,“你分明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老太太!她害得我久久不能有孕,险些儿不能生养,可是你是怎么做的,你一味地偏帮着她。是,老爷您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可我却不是,我嫁进你们宁家不是受委屈来的!
我不为自己谋划还有谁能帮我给我依靠,老太太一个一个往老爷房里塞人,给漂亮丫头开脸,我能如何?她是婆婆,我若不准便是善妒,对她不敬便是不孝——直到后来付氏有了身子,老爷好像这时候才想起了我。幸而是老天垂怜,不久叫我也有了身子,没有人再比我盼着这一胎是个哥儿的……”
付氏那时候生下的是个姑娘,便是如今的大姑娘宁馥烟。
大太太却是“一举得男”,这于新妇在后宅之中而言是极为逞心如意的一桩事,满府上下自此谁也不能看轻生下长房嫡子的她,甚至她说话行事无形之中满满充盈起往日不曾有的底气。
大太太就是在生下书湘后彻底拿到掌家权的,也是由此把老太太狠狠压制下去,一压就是十来年。
大老爷吊了下嘴角,回身在太师椅上坐下,他面对这样的大太太只觉得空前的陌生,过往她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且说得这么样坦白赤|裸,几乎叫人面子上下不来。
呷了口茶,大老爷用力闭了闭眼,尽量平声静气说道:“老太太虽不是我生母,却视我如己所出,自三弟去后她的性子才逐年不可捉摸,后头你进了门,你扪心自问我待你如何?老太太塞进房里的丫头我何曾全部收用,是你自己,你怕是忘记自己都做了什么。
若不是你表面对老太太言听计从,暗下里却背着她悉数把府中要紧几处管事换上自己的人,这是直逼到老太太面门上了。老太太原吃斋念佛菩萨一般心肠的人,不是万不得已,她是决计不会在你吃食上动手脚的,自然了。。。这原是她的错。”
话至此,大老爷的语气弱了几分,“我体念你受了�